Chapter 3
Episode 3green rose wite
Will GoD knows
教堂的钟声在黄昏里敲了七下,我数着那声浪,像数着手里捻碎的干草屑。斯维克斯诺斯的犹太教堂早已空了半世纪,木头的味道混着尘土,在斜照的光柱里浮游。我坐在靠窗的长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祈祷书,希伯来字母像蚂蚁一样爬着,我一个也不认得。
他们说今天是“绿蔷薇日”——立陶宛乡下的老规矩,圣灵降临节之后的第三个礼拜天,所有未婚的女孩要采一束野蔷薇,插在窗台上,等着命运从街上走过。我笑了一声,声音在穹顶下显得干瘪。命运?命运是两年前从尤尔巴尔斯卡来的那两个犹太人,布鲁扎斯兄弟,赶着三只火鸡,穿过泥泞的村道,敲开我家的门,问我妈借一撮盐。
那天我妈正斋戒,头巾裹得严实,嘴唇发白。她没说话,指了指灶台上的盐罐。布鲁扎斯家的老大——我记得他叫约纳斯,虽然他是个犹太人—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瘪的苹果,放在桌上,算是回礼。那苹果皱得像个老太太的脸,可我妈收下了,放进围裙口袋里,后来在冬天煮茶时泡了水喝。
我不信奇迹。玛丽特总说香桃木开花的时候,圣母会从树枝间露脸。我摘过一整篮香桃木,晒干了塞进枕头里,夜里闻着那苦味入睡,什么也没看见。玛丽特跪在教堂前廊,念着玫瑰经,眼泪把石板都打湿了。我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野蔷薇的刺,想告诉她别等了,可我没说。有些话说出来,比刺还伤人。
斋戒的妇女们坐在教堂后排,像一排灰色的鸽子。她们的头巾垂下来,遮住半张脸,嘴唇无声地动着。孩子们在过道里跑,被母亲拽回来,按在长凳上。空气里全是蜡烛油和旧木头的气味,还有一点点从窗外飘进来的草香——那是布鲁扎斯兄弟的院子,他们种了薄荷和茴香,风一吹就漫过来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洗不掉的土痕,指甲缝里嵌着荨麻的纤维。去年秋天,我去帮布鲁扎斯家收土豆,约纳斯递给我一把铁锹,没说话。我们挖了一整天,太阳落山时,他妻子从屋里端出热汤,里面飘着茴香叶子。我喝了一口,那味道烫进喉咙里,我差点哭出来。不是因为汤好喝,是因为那会儿我突然明白,等待不是什么神圣的事,它只是活着的一部分,像呼吸,像咳嗽,像夜里翻个身听见隔壁猪圈里的动静。
三只火鸡的事,村里人笑了半年。布鲁扎斯兄弟根本不是来送火鸡的,他们只是路过,带着三只瘦得可怜的家禽,要去镇上换过冬的煤。可我妈逢人就说“来了三只火鸡”,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预兆。她信那个。她信一切能让她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东西——斋戒、祈祷、干瘪的苹果、陌生人的盐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正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绿,像水彩画里洗过太多次的颜色。野蔷薇在篱笆上开着,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淡粉,沾着露水。我伸手摘了一朵,刺扎进拇指,血珠冒出来,我含住指尖,尝到铁锈的味道。
教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是玛丽特,她抱着一捆香桃木,站在门槛上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“你还在等吗?”她问。
我没回答。我把那朵野蔷薇插进窗棂的裂缝里,转身走向她。香桃木的气味扑面而来,苦的,涩的,带着泥土的底味。玛丽特的眼睛红红的,她昨晚又哭过了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去布鲁扎斯家。他们今晚煮茴香汤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把香桃木塞进我怀里。我们并肩走出教堂,外面的风暖起来,吹过篱笆上的蔷薇,吹过远处尤尔巴尔卡斯的方向。我不知道上帝知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,但我知道,那三只火鸡早就走了,而汤还在锅里,热着。